第285章 偷命

林生的写作生涯始于一个潮湿的春日。

那天,他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没有封面的手稿,纸张发黄发脆,字迹潦草得像干涸的血管。他只读了第一页,脊背就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桶冰水。那是一个关于“偷命”的故事——书里说,世间有一种极其古老的邪术,可以通过窃取他人剩余寿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方法诡异至极,需要采集目标的生辰八字、一缕头发、三滴指尖血,再配以特定的符咒焚烧,持续七七四十九日。每七日为一个周期,目标会逐渐出现健忘、萎靡、情感淡漠等症状,直到最后一天,会毫无征兆地死去,而施术者则能偷走其未尽的阳寿。

林生本想把这东西扔了,但他是写恐怖小说的,职业习惯让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色鲜红,像是刚写上去不久:此术真实不虚,习者慎用。后面附了一串生辰八字,精确到时辰,还有一个地址——就在他所在城市的城东老区。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最终决定去一趟。

不是为了施术,只是想弄清楚这本手稿的来历。或许能找到写这本书的人,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城东老区是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大部分房子已经空了,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像一张张血盆大口。林生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房子时,发现门没锁。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客厅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墙壁里。

他在卧室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张照片,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都被黑色的记号笔涂掉了。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们都是我的。

林生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恐怖的东西,他写过比这更离奇的故事,但那些都是虚构的,而眼前这些,是真实的。几十个人,真实存在过的生命,被人像摘果子一样,一个一个地偷走了。

他几乎是逃出了那栋房子。

但有些事情,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回到家后,林生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看得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写小说写多了,神经衰弱,但后来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他的记忆力明显下降,经常忘记自己上一秒说过的话;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对女友赵念动不动就发火,事后又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发火;他的身体也在变差,明明睡够了八小时,醒来却像跑了马拉松一样疲惫。

赵念说,你最近变了一个人。

林生自己也知道,但他控制不了。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而他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出自己的身体。

他再次翻开了那本手稿,找到了关于“症状”的部分。上面写着:被偷命者,前七日记忆衰退,中七日性情大变,后七日形体消瘦,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魂飞魄散,阳寿尽归施术者。

他算了算时间,从他捡到那本手稿到今天,正好是第二十一天,也就是第三个七日。

他只剩下四个星期了。

林生开始调查那栋房子。他找到了一位老街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使,但嘴很能说。老太太告诉他,那栋房子之前住着一个姓沈的老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大家都叫他沈先生。沈先生大概二十年前搬来的,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个老人了,但住了二十年,样子几乎没变过,还是那个岁数,还是那张脸。街坊们都觉得奇怪,但也没人深究,毕竟现在这社会,各人自扫门前雪。

“后来呢?”林生问。

“后来啊,”老太太压低声音,“后来他就不见了。大概是两年前吧,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他家门口堆了一地的灰,灰里头还有骨头渣子,看着像人骨头。我吓得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是他自己烧了自己的东西,那些骨头渣子是猪骨头,没什么大事。但谁会在自己家门口烧猪骨头呢?你说是不是?”

林生点点头,又问:“那沈先生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说:“说不清楚。奇怪得很,我见过他很多次,但你让我说他的长相,我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就记得他眼睛特别黑,黑得不正常,像是没有眼珠似的。”

林生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

林生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偷命”“换寿”“借阳”之类的关键词,大部分搜索结果都是些神神叨叨的论坛帖子,没什么价值。但有一条搜索结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篇发表在民俗学期刊上的论文,作者是省社科院的研究员,叫顾明远,论文题目是《民间禁忌体系中的“借寿”现象考源》。

小主,

林生费了好大劲找到了顾明远的联系方式,约他见了一面。顾明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是个典型的学者。但林生说出“偷命”这个词的时候,顾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顾明远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

林生没有隐瞒,把捡到手稿、去老宅、发现自己被偷命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顾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你遇到的不是一般的偷命,”顾明远说,“你遇到的是‘替身局’。”

“什么意思?”

顾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咒和几何图案的结合体。顾明远指着那个图说:“替身局是偷命术中最高级也最恶毒的一种。一般的偷命术,施术者需要持续不断地施法,一旦中断,前功尽弃。但替身局不同,它会设置一个‘替身’,也就是你,作为中转站。你被偷走的命,一部分会转到施术者身上,另一部分则会用来维持这个局的运转,吸引下一个替身。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了,下一个就会接上。”

林生的脑子“嗡”了一声:“你是说,我捡到那本手稿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顾明远说,“你是被选中的。那本手稿就是鱼饵,你就是那条鱼。你捡到手稿,你产生好奇,你去老宅,你被偷命——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你死后,那本手稿会再次出现,被下一个人捡到,然后一切重来。”

林生想起了铁盒子里的几十张照片。那些人,每一个都曾经是“被选中”的。他们死了,而施术者还活着,并且会一直活下去,用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命。

“那个施术者到底是谁?”林生问。

顾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背景是一所大学的校门。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能看出来拍摄的年代大概是七十年代末。

“这个高的,”顾明远指了指左边那个,“就是沈先生,你见过的那个沈先生。他的真名叫沈墨,曾经是省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学生,也是我的同学。”

林生猛地抬起头:“你的同学?你今年多大?”

“五十六,”顾明远说,“但沈墨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是五十六。他没有老,他的偷命局至少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他换了多少替身,偷了多少人的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这张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呢?”

顾明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我弟弟,顾明安。”

林生看着顾明远,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在查这件事,”林生说,“不是为了学术研究,是为了你弟弟。”

顾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眶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我弟弟三十年前失踪了。所有人都说他可能是离家出走,可能是出了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是沈墨干的。因为沈墨曾经找我弟弟借过一样东西——他的生辰八字。沈墨说我弟弟命格贵重,他想替他写一篇论文,需要他的八字做案例分析。我弟弟傻乎乎的,就给他了。”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