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暮秋,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城郊的老工业区早没了早年的热闹,成片的旧厂房、民国老洋房荒废在路边,墙皮斑驳脱落,藤蔓缠满窗棂,荒草长到半人高,连日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阴冷的颓败气。
这片地界里,最偏的角落,立着一栋两层的民国老洋房,青砖砌墙,木窗雕花,早年是大户人家的宅子,后来几经易手,再没人打理,空了整整十五年,成了附近人嘴里“闹怪事”的地方,平日里连流浪汉都不愿靠近,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这年深秋,有开发商盘下这片老工业区,打算翻新改造做文创园,首批动工的,就是这栋最偏的民国老洋房,要先做内部硬装,木工活居多,打柜体、拆旧木、修门窗,繁琐又耗时间。
做木工活的匠人里,有个叫冯守义的,四十二岁,苏北人,来沪上做木工快二十年,手艺扎实,性子木讷,不爱说话,只埋头干活,是工地上出了名的老实人。他常年住工地宿舍,八人间挤得满满当当,嘈杂不说,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工长见他老实,又念及老洋房离工地远,来回跑耽误工期,便跟他商量,让他暂时搬去老洋房里住,既能赶工,又能图个清静,工钱额外多算一些。
冯守义没多想,只觉得能省了来回奔波的功夫,还能睡个安稳觉,当即就应了下来,丝毫没把附近人说的“怪事”放在心上,他一辈子靠手艺吃饭,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信什么神神鬼鬼,只当是旁人闲得慌编出来的瞎话。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床旧被褥,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蛇皮袋,冯守义当天傍晚就搬进了老洋房。洋房内部比外面看着更荒凉,地板是老旧的实木,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灰尘厚得能埋住鞋底,墙角结着蛛网,家具早被搬空,只剩空旷的屋子,冷风从破了的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
冯守义找了间朝南的次卧,简单打扫了一下,铺好被褥,就算安了家。他平日里天不亮就起身干活,刨木、锯板、钉柜体,叮叮当当的声响,打破了老洋房的死寂,直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手里的活,简单吃口冷饭,便躺到床上歇息,日子过得单调又踏实。
起初的几日,一切安稳,除了夜里屋子阴冷,偶尔有风吹动门窗的声响,再没别的异常,冯守义愈发觉得,旁人说的怪事,都是无稽之谈,心里愈发坦然,住着也愈发安心。
变故,是在住进老洋房的第七天夜里,一个月圆之夜发生的。
那天夜里,月色格外明亮,银辉透过半破的木窗,洒进屋里,亮得如同白昼。冯守义忙活了一天,浑身酸痛,躺到床上没多久,便迷迷糊糊要睡去,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是窗户被人缓缓推开的动静。
他以为是风刮的,懒得起身去关,翻了个身,继续闭眼睡觉,可没过片刻,那声响越来越近,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从屋外慢慢挪到了窗边。冯守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老洋房空了十几年,除了他,再没别人,怎么会有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朝着窗边望去,这一望,瞬间睡意全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清清楚楚看见,次卧窗外的矮墙上,立着一只通体通红的鸡,鸡冠艳红,羽毛鲜亮,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里的床,像是在窥探什么。
冯守义心里发怵,这老洋房荒了这么久,别说鸡,连活物都少见,这红鸡是从哪里来的?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死死盯着那只红鸡,只见红鸡在矮墙上站了片刻,忽然扑棱着翅膀,从墙上飞落下来,落地的瞬间,红光一闪,红鸡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年轻女子,立在窗下,露着半个身子,往屋里偷偷窥探。
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丽,眉眼温婉,长发垂肩,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丝毫没有凶相,反倒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冯守义看得一愣,心里的恐惧消了大半,反倒泛起一丝疑惑,这深更半夜,荒郊老洋房里,怎么会有年轻女子在这里窥探?
他起初以为,是工地上哪个工友的相好,偷偷跑来幽会,找错了地方,便静静躺着,不动声色,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别的声响,工友们都在远处的工地宿舍,绝不会跑到这里来。
冯守义心里怦怦直跳,既有些害怕,又隐隐有些期许,私心想着,若是这女子走错了门,误打误撞来到自己这里,倒也算是一场机缘。他常年在外奔波,妻子早年病逝,孤身一人多年,夜里难免孤寂,此刻见着这般温婉的女子,心里难免泛起波澜,只是碍于本分,不敢出声,只静静躺着,等着女子的动静。
没过片刻,女子果然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户,纵身越了进来,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径直走到冯守义的床边,俯身靠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花香,混着老木料的气息,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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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守义紧闭着眼,假装熟睡,心脏狂跳不止,能清晰感受到女子的气息,温温的,凉凉的,落在他的脖颈间。他正紧张间,女子忽然轻轻靠了过来,径直依偎在他的怀里,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冒犯,反倒带着几分依赖。
冯守义又惊又喜,再也装不下去,缓缓睁开眼,看着怀里的女子,月色洒在她的脸上,清丽动人,眉眼温柔,他默不作声,没有推开,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抱着,一夜无话,温情脉脉。
天快亮时,女子轻轻起身,整理好衣裙,对着冯守义温柔一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又纵身越窗而出,消失在晨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冯守义躺在床上,回味着夜里的温情,心里满是欢喜,只当是自己孤身多年,遇上了有缘人,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荒草丛生,没有半点女子留下的痕迹,只有那股清冷的花香,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