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流彻底卷进了黑暗潮湿的防空洞深处。外面,敌机沉闷的轰鸣和炸弹落地的恐怖爆炸声接踵而至,大地在颤抖。张九南背靠着冰冷的、渗着水珠的洞壁,身体缓缓滑坐下去。在绝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恐惧中,他死死攥紧了自己空空如也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绝望,如同防空洞里浓重的潮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骨髓深处。那枚小小的翡翠簪,连同他破釜沉舟的归途,终究还是湮灭在这乱世的尘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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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无情,像奔腾不息的长江水,裹挟着战争的血泪、离别的伤痛和无数小人物的悲欢,滚滚向前。十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动荡破碎的国度艰难地缝合伤口,也足以让刻骨铭心的思念沉淀为心底一道隐秘而顽固的旧伤疤。
南方的香港,1952年深秋的一个午后。阳光带着一种迟暮的暖意,透过高大的法式梧桐枝叶,在皇后大道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沈知意臂弯里挎着一个朴素的布包,脚步匆匆地穿行在喧闹的人流中。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曾经如瀑的青丝已夹杂了清晰可见的银缕,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她的眼神沉静如水,那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特有的平静,只是偶尔,当街角传来一声悠长的轮船汽笛,或是瞥见某个熟悉的、穿着深蓝色工装的高大背影时,那平静的湖面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在一家挂着“祥瑞押”黑底金字招牌的当铺前停下脚步。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被生活所迫而暂时割舍的物件:镶着细碎宝石的怀表、蒙尘的西洋座钟、泛黄的老照片……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或悲或喜的过往。她需要当掉手上一枚成色普通的金戒指,那是她目前唯一值钱的东西,用来支付女儿下学期的学费。
当铺里光线幽暗,弥漫着陈旧木料、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高高的柜台后面,戴着圆框眼镜的老掌柜正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一件刚收进来的玉器。沈知意走到柜台前,将戒指轻轻推了过去。
老掌柜拿起戒指,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小秤称了称重量,语气平淡地报了个价。沈知意默默点头,这价格在她意料之中。她正欲开口应下,目光却被老掌柜手边打开的一个小巧的锦盒吸引了过去。
盒子里衬着褪了色的红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簪子。簪身是素雅的银质,顶端镶嵌着一小块翡翠。那翡翠并不大,但水头极好,在幽暗的光线下,依旧透出一种温润内敛的、深潭般的碧色。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沈知意!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视线死死地盯在那抹碧色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这水色,这形状……像极了当年后海春日里,她曾指给张九南看的那抹新柳的碧影!她记得他曾笑着应和,眼神温柔。那个暮春的黄昏,波光,柳色,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无数被岁月尘封的画面碎片,被这枚小小的簪子瞬间唤醒,带着尖锐的棱角,呼啸着冲撞进她的脑海!
“……掌柜的,”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涩,“这支簪子……能让我……看看吗?”
老掌柜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这位气质沉静的妇人,但还是依言将锦盒推近了些。“太太好眼力。这簪子有些年头了,银工不错,这翡翠……喏,您细看,”他用镊子小心地将簪子夹起,凑近些,指着簪头翡翠深处一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沁色,“这点‘血沁’倒是少见,像是旧主贴身戴久了,心血浸进去似的。前几日一个北边来的客人死当的,说是什么……家传的老物件。”老掌柜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铺直叙,却在沈知意耳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血沁?心血浸染?
沈知意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翡翠。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纽带,穿透了十五载漫长的岁月风尘,将过去与此刻骤然连通。
“这簪子……您知道那当东西的人……后来去哪了吗?”她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老掌柜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世事洞明的了然和淡漠:“兵荒马乱,人如飘萍,哪还问得了去向?太太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