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我知道现在……咱们还什么都没有。但我张鹤峰发誓,这辈子,一定给你挣一个稳稳当当的家!让你想画就画,想去哪儿看海就去哪儿!你……愿意先戴着它,等等我吗?”他的目光如同此刻头顶最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和期待,牢牢锁住她的眼睛。海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卷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卷走了世间所有的声响,只剩下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句滚烫的誓言,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她张了张嘴,巨大的、饱胀的幸福和酸楚瞬间堵住了喉咙,只能用力地、用力地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微凉的银戒时,一声凄厉尖锐、变了调的哭喊声,像一把冰锥猛地刺穿了这片温存的宁静:
“救命啊!孩子!我的孩子掉水里了!救命——!”
张鹤峰身体骤然一僵,脸上的温柔和羞涩瞬间冻结、碎裂。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海域深处。只见离岸几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在浑浊翻涌的浪花里剧烈挣扎、沉浮,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拼命扑腾的幼鸟。一个妇人瘫软在及膝深的水里,徒劳地向着那越来越小的漩涡中心伸出手臂,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捏紧,粘稠得令人窒息。宋予朵只觉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一紧,随即被决然地松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张鹤峰最后的表情,只捕捉到一道迅疾如猎豹般的背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劈开眼前惊惶的人群,朝着那片翻腾着死亡气息的墨绿色海水猛冲过去!
“峰——!”宋予朵的惊叫被巨大的海风瞬间撕碎。她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一步,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看见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那强健的、曾无数次托起她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划开浑浊的浪涌,奋力游向那个绝望挣扎的小点。海风呜咽,卷着妇人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岸边人群陡然爆发的惊呼,狠狠抽打在宋予朵的脸上。
张鹤峰的身影在波涛中时隐时现。他游得很快,那是在泳池里千锤百炼出的速度,此刻却在这片充满暗流与未知的怒海中显得格外渺小。他靠近了!他伸出了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孩子胡乱挥舞的小手!宋予朵死死抠住礁石粗糙的边缘,指甲断裂的刺痛感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只能徒劳地在心中无声呐喊:“抓住她!快抓住她!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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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张鹤峰的手指即将扣住小女孩衣角的刹那,一个巨大的、墨绿色的浪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高高拱起,带着摧毁一切的蛮力,如同巨兽的巴掌般狠狠拍下!浑浊的海水裹挟着白沫,瞬间吞噬了那两个脆弱的身影。岸上的惊呼汇成一片绝望的浪潮。
“啊——!”
“完了!”
时间在宋予朵的感知里彻底停滞、崩坏。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那片刚刚吞噬了她整个世界的海面。浑浊的浪头翻卷着白沫,像一张狞笑的巨口,将那两个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后,又若无其事地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翻滚着污浊泡沫的墨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峰——!”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终于撕裂了宋予朵的喉咙,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喷涌而出。她像一枚被狂风折断的芦苇,从礁石上直直栽向冰冷的海水。咸涩的海水呛入鼻腔、灌满口腔,那刺骨的冰冷却远不及心中那瞬间被彻底凿穿的、巨大的、虚无的黑洞带来的万分之一寒意。她扑腾着,挣扎着,视线被绝望的泪水彻底模糊,只知道朝着那片吞噬了他的、死寂的墨绿色水域,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臂,徒劳地抓挠着虚空。救救我!救救他!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像濒死的鱼。岸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几只强健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疯狂挣扎的身体,将她拖离那冰冷的地狱。她瘫软在湿冷的沙滩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濒死的抽噎,视线死死锁住那片重归“平静”的海面。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她早已血肉模糊的灵魂。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被拉得无限漫长。终于,几个熟悉水性的男人喘着粗气,托着那个小小的、湿透的粉色身影艰难地爬上岸。妇人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嚎啕大哭。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呼喊。
宋予朵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沉入了永不见底的冰窟。她的目光越过相拥的母女,依旧死死盯在那片墨绿色的海面上。她的英雄呢?那个把她拖上岸的人呢?为什么只有海浪单调而冷漠的呜咽?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几个精疲力竭的搜救者才托着另一个沉重的身躯浮出水面。那具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被海浪推搡着,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浮木。他被人群七手八脚地抬上沙滩。
宋予朵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沙滩粗砺的沙石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掌,她却浑然不觉。她扑到那个湿透的身体旁。
张鹤峰安静地躺在那里。海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在惨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他额角有一道被礁石划开的长长伤口,边缘翻卷,皮肉被海水泡得发白,此刻还在缓慢地渗出淡粉色的血水,混着沙粒,蜿蜒而下,如同一条狰狞的泪痕。他再也不会睁开那双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了。再也不会用那温暖的声音喊她“朵儿”了。再也不会在她跌倒时,稳稳地托住她了。
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倒塌,所有的色彩、声音、气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她像一尊被骤然抽掉所有骨头的泥塑,直挺挺地瘫软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眼睛空洞地大睁着,望着城市上空那片依旧湛蓝得刺眼、蓝得残忍的天空。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洋。沙滩上的人声、哭声、海风声,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水,模糊而遥远。只有额角那道狰狞伤口渗出的淡粉色血水,混着沙粒,如同一条冰冷的、永不干涸的泪痕,在她彻底黑暗的意识里灼烧出最后一点猩红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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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世界以一种冰冷而陌生的方式重新进入她的感官。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床边围着几张焦虑而哀伤的脸——她的父母,还有张鹤峰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父母。
“朵儿…你醒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她的额头。
宋予朵的目光却空洞地掠过他们,直直地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海,也没有他。张鹤峰父母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像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嘶哑的摩擦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她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枕头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视线。那片吞噬了他的墨绿色海水,此刻正倒灌进她的脑海,冰冷,死寂,无边无际。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坠落。小小的告别厅里挤满了人,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叹息交织成一片沉重的网。黑白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张鹤峰笑得依旧阳光灿烂,眼神明亮,仿佛只是短暂地离开去游个泳,随时会带着一身水汽推开那扇门,大声喊着“朵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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