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清水镇主街南头的醉仙楼,傍晚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二楼雅间里,张石头——现在应该叫“张公子”——正襟危坐,身上是那套半旧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做出一副斯文模样。他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模样的男子,是孙福安排的托儿,姓钱。
“张公子年轻有为啊,这么早就出来历练。”钱先生举杯笑道。
张石头学着记忆里富家公子哥的做派,微微颔首:“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药材生意,光在账本上看是不行的,得亲眼看看产地行情。”
他说话时刻意带点沧州口音,这是孙福找人教的。虽然学得不十分像,但在清水镇这地方,已经足够唬人了。
“说的是。”钱先生附和,“不过张公子初来乍到,这清水镇不比沧州太平。北边打仗,南边也不安生,做生意可得小心。”
“多谢钱先生提点。”张石头拱手,“家父也嘱咐了,生意事小,安全事大。所以想先结交些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韩家军服的汉子吵吵嚷嚷地上楼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佩横刀,走路带风。
小二连忙迎上去:“刘爷,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少废话,上好酒!”黑脸汉子大大咧咧地在隔壁桌坐下,几个同伴也跟着落座。
张石头心头一紧——这就是更夫老赵头说的刘校尉。
他给钱先生使了个眼色。钱先生会意,故意提高了声音:“张公子,您要打听的当归行情,我这倒有些消息。听说陇西那边今年雨水多,收成怕是受影响,价格要涨。”
张石头配合地接话:“哦?那可得早做打算。家父交代了,若是好货,不妨多收些。”
两人的对话果然引起了隔壁桌的注意。一个瘦高个的兵丁探头过来:“喂,你们是贩药材的?”
钱先生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军爷好眼力。这位是沧州来的张公子,家里做药材生意,过来看看行情。”
刘校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张石头几眼:“沧州?离这儿可不近。跑这么远做买卖?”
张石头起身,学着读书人的样子作揖:“家父说,药材生意不能局限一地。清水镇连通南北,消息灵通,是个好地方。晚辈初来乍到,还请军爷多多关照。”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刘校尉脸色稍缓,摆摆手:“坐吧坐吧。关照谈不上,不过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做生意是不容易。”
“正是。”张石头顺势坐下,“所以想请军爷指点指点,这镇上……哪些地方去得,哪些地方去不得?”
刘校尉喝了口酒,咂咂嘴:“看你是个懂事的。告诉你,北街的‘悦来客栈’少去,那地方鱼龙混杂。码头晚上别靠近,有宵禁。至于买卖嘛……”他压低声音,“要买铁器、木料,找西街‘王记铁铺’的王老板,就说是我刘三介绍的,能给你个好价。”
张石头心里一动。王记铁铺——正是孙福之前指认的韩三爷联络点之一。
“多谢刘爷提点。”他示意钱先生倒酒,亲自端给刘校尉,“晚辈敬您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张石头刻意不提敏感话题,只说些药材行情、南北见闻。他事先背过资料,说起来头头是道,刘校尉那几个兵丁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公子见识广啊。”刘校尉有些醉意,“不像我们这些粗人,一辈子窝在这破地方。”
“刘爷说笑了。”张石头谦逊道,“保境安民,保家卫国,才是真英雄。晚辈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做点小买卖罢了。”
这话说到刘校尉心坎里去了。他叹口气:“英雄?狗屁英雄。老子当兵十年,从一个小卒熬到校尉,拼死拼活,到头来……”他忽然停住,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
张石头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追问。又喝了几杯,他借口不胜酒力,让钱先生结了账,向刘校尉告辞。
“刘爷,今日承蒙指点,感激不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锦囊,悄悄塞过去,“一点心意,请军爷和兄弟们喝杯茶。”
刘校尉捏了捏锦囊,里面是几块碎银,分量不轻。他脸上露出笑容:“张公子客气。以后在镇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