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那句话,刘三吾端起了茶盏,垂着眼皮等着。

张廷兰先是一愣,腰背随即挺直了些。

“刘老先生此言,实在令晚生惶恐。晚生所求,无非体统二字。叶升殿前殴人,是坏朝廷法度。晚生若对此视而不见,岂非尸位素餐?”

他说得恳切,仿佛在朝会上宣读弹章。

刘三吾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冷冷道:

“老夫闲云野鹤之人,本不欲搅入这些纷争。是詹阁老,亲至我府上,再三恳请老夫走这一趟。

总宪大人既然拿这些套话搪塞,老夫就当今日没来过罢。”

说罢站起身,去拿倚在桌边的竹杖。

张廷兰慌忙拦住。

“刘老请留步。当日弹劾叶升,本是他与我共同主张,群臣也是他暗中串联的。

可武英殿上,詹徽竟然反咬一口。此等背信弃义的小人,他还有脸请您来?”

刘三吾重新坐下,

“张总宪,‘君子’‘小人’,这种嘴巴官司,就算打上一百年,又有何益?能让叶升下狱问斩吗?”

张廷兰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刘三吾缓缓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专程召他入宫,谈了一个时辰。凭良心讲,他为什么要跟陛下死扛到底?莫非总宪大人,你还真等着陛下下罪己诏?”

书房里一时静极了,张廷兰脸上血色褪尽。

刘三吾又说道:“不是我危言耸听,若再僵持下去,恐还会牵连整个士林。陛下虽仁厚,庆寿宫那位…”

张廷兰眼中布满血丝,“刘老!我争的是言路尊严,是读书人的风骨!我何错之有?”

刘三吾提高了声音,直呼其名:“张廷兰,你当真以为,整个江南士林,会陪着你去撞那南墙?”

张廷兰也硬气起来,反问道:

“刘老,晚生只问一句,您就甘心被武夫压一头,甘心拿南人的血,养北人的肉?”

刘三吾笑了,“太子生母常氏,出自开平王府,太子与武勋亲近,乃是人之常情。”

他扳着手指,一样样数:“常昇出一趟东洋,赚了二百万两。李景隆跑一趟南洋,净利四百万两。

五军府、京营、边镇,数十万精兵,皆听武勋调遣。叶升虽然倒了,耿炳文接任,还是勋贵掌兵权。

简在帝心的是谁?东宫倚重的又是谁?是燕王、是晋王、是蜀王,是宗亲贵胄,不是我等穷酸书生。